我家猫去世了,聊聊我外婆跟外公的往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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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2005年我在天涯社区潜水时读过的一篇帖子。随着天涯关站,许多印记也变得模糊,因此我决定在自己的记忆消逝之前,将这段故事复述下来:
昨天,我养了十几年的猫“阿伟”走了。在宠物医院办后事的时候,看着那张X光片,我突然想起了我外婆和外公的一段往事。
外婆和外公最初是在我们当地大学的体育馆认识的。当时外公刚从部队转业,为了融入新环境,常常和同事打乒乓球。外婆呢,是一个正在学打球的大学生。有一天,外公被同事放了鸽子,一个人在那对墙击球。我外婆见了,走上去:“侬一个人图啥劲哦?要不教教我啦?”这乒乓球也就成了他们爱情的起点。
他们很快约会,走入婚姻的殿堂,然后生下了我妈。1987年,我妈未婚先孕,生下我后就悄然离去,留下我跟外公外婆相依为命。我童年的时光都是在外公外婆家的筒子楼里度过的。
我七岁那年的冬天,外公突发中风住进重症监护室,病房的仪器有规律地滴答作响,外公躺在白色的床单里,右半边脸的肌肉完全垮塌下来,浑浊的口水顺着偏斜的嘴角流在枕头上。好在到了春天,外公的病情有所好转。外婆给外公办了出院手续,为了让他多晒太阳、多呼吸新鲜空气,决定全家搬到郊区住。
搬家那天傍晚,我抱着纸箱气喘吁吁地走进新居。隐约听见院子里的外婆对着面包车方向说了一句:“总算轮到我当家宁咯。”
等我放下纸箱跑回院子,原本用安全带固定在副驾驶上的外公不见了。座椅上只留下一滩水渍。外婆怀里抱着一只灰扑扑的黑猫,站在车旁望着我。猫的左眼瞳孔涣散,嘴角向右侧歪斜,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。
外婆柔声对我说:“侬个外公呀,就勒只啦,侬以后要对他好噢。”
夕阳照在外婆的虹膜上,反射出黄绿色的光斑。
我愣在原地,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。
外婆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没有标签的棕色瓶子,递给我,示意我给它洗洗干净。瓶子里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福尔马林和草腥味。我将它倒在猫身上揉搓,却没有搓出泡沫,那些灰黑色的猫毛变得像是失去了根基的枯草,大把大把地脱落,死死粘在我的指缝里。
外婆见状,拿出外公最宝贝的剃须刀,一边给猫剃毛,一边笑着说:“新房子咯哇,来来,先剃剃鬃毛,干干净净。”几分钟后,它变成了一只粉色的无毛猫。在它左侧肩胛骨的位置,露出了一块暗红色的、半月形的增生疤痕。
在沼泽小屋的那几个月,空气闷热得像要滴出水。我每天吃饭不敢咀嚼出声,走路时脚跟不敢完全落地,小心翼翼地讨好外婆,做乖宝宝,生怕一不小心得罪这个神秘的女人,就发现自己变成一只小猪小狗。
时间到了秋天,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,镇里的邮递员王叔照例开车来送杂志。外婆热情地招呼他进里屋泡茶。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王叔坐在桌旁,与外婆有说有笑。
屋外,皮卡车的发动机嗡嗡作响。
我与藤椅上那只耷拉着一只眼的无毛猫对了对眼神,咽了一口唾沫,一把将它塞进怀里,冲出院子跳上了皮卡。学着王叔平时的动作,踩下离合,胡乱推了一个档位,闭着眼睛把油门踩到底,车子发出轰响,抖了抖又熄火了。
经过手忙脚乱的几次尝试,我终于在王叔与外婆跑出来后、即将砸开车门的那一瞬间将车子启动。车子猛地向前窜去,撞破了篱笆,一头栽进了路边的沼泽里。
我用力踩着油门,皮卡车却在泥泞中艰难地下沉。淤泥堵住了车门,我赶忙把车窗关严,继续加大马力,希望逃离这命运的漩涡。我不清楚自己究竟开了多久,只记得秸茎一直在后退,泥的崩溃在窗外零碎,我一路向北,离开有泥的季节……
后来的十几年,我与无毛猫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。我给它取名叫阿伟,带着它东躲西藏,直到它渐渐重新长出了一身白毛。
直到昨天,阿伟老死了。
宠物医院的医生拿着阿伟的X光片,眉头紧锁地从诊室走出来,用一种极其怪异的眼神看着我:“这只猫的脊椎是怎么回事?为什么它的腰椎上有四枚人类骨科手术才会用的钛合金钢钉?”
我看着那张透着荧光的底片,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。1991年,外公在区医院做过一次腰椎间盘突出融合手术,打进去了四枚一模一样的钢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