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眠夜

我已经记不清最开始为什么要逃了。

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指令:跑,往南跑,越远越好。

下午出发的时候,我和王姨挤在长途大巴的后排。我们生活的城市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橘红色,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焦糊味和飞灰。远处地平线不断传来连绵不绝的沉闷巨响,震得车窗玻璃嗡嗡作响,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崩塌。

车上最初只有十来个乘客,大家脸色灰败,死死盯着窗外的公路,没人交谈,只有沉重的引擎声。大巴像一头逃命的野兽,沿着公路狂奔。每路过一个灰蒙蒙的城镇,就会有一批新的乘客涌上车。他们太安静了,规规矩矩地坐在位子里,或是挤在过道里,和那些满头大汗、焦躁不安的活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
天色转暗,大巴行驶到一段荒凉的省道。路边出现了一个简陋的公交站牌。

借着车灯,我看到站台上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——是姨父。他站在那里,机械而僵硬地挥动着手臂,示意大巴停车。

突然,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既视感击中了我,我的脑海中凭空出现了这个故事的结局:只要车门打开,他走上来,就会把车厢里的每一个人全部砍碎,一个活口都留不下。

“别停车!师傅,一直开!千万别开门!”我失控地大喊。

司机似乎被我语气中的情绪感染,一脚将油门死死踩到底。发动机发出的低频轰鸣瞬间盖过了一切,引擎疯狂运转的震颤顺着底盘,一路麻痹到我的脊椎。大巴咆哮着擦过姨父所在的站台。

错车的瞬间,姨父的脸一闪而过,五官扁平,没有任何活人的微表情。

然而,大巴并没有甩掉他。

车窗外传来的不是正常人奔跑的脚步声,而是一种极度违和的音爆。姨父正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骨骼结构的姿态,像一个贴地飞行的僵硬剪影,紧紧贴着大巴的车身狂奔!

砰!——砰!——砰!——

他疯狂地拍打着车门。那绝不是血肉之躯撞击金属的声音,每一次撞击都带着可怕的共振,连带着车窗玻璃发出濒临碎裂的悲鸣,狠狠砸在我的胸腔上。在极度的颠簸与濒死的恐惧中,我的意识终于因为承受不住这高压的轰炸而渐渐涣散,靠在座椅上陷入了昏睡。


不知过了多久,我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。

窗外不再有红色的火光,远处的城市透着灯火,看起来似乎大巴已经向南开出了几百公里,远离了那些巨响和灰烬,似乎我们也已经甩掉了姨父。劫后余生的安宁感让我松了一口气。

我环顾四周,车厢里没那么拥挤了。那些神色仓皇的活人乘客,似乎都在途径安全城市时陆续下车了。现在除了我和邻排的王姨,只剩下零星几个乘客还坐在角落。

那个怀抱婴儿的妇女,孩子半边脸早就僵硬发青;那个看报纸的老人,身上散发着腐烂的泥土味……原来先前那些逃亡的人群里,早就混进了这些不干净的东西——我突然反应过来,我是在做梦!

但我没有尖叫,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。

此刻,一种比见鬼更深层的恐惧攫住了我——我知道,如果我现在因为噩梦惊醒,将会彻底失去今夜的睡眠,被迫去面对现实里那个清醒、死寂、漫长到令人发指的黑夜。相比之下,与一车游魂同行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。我宁愿和这些东西待在一起,只要能让我继续睡下去。

大巴还在一站一站地停靠。每一次车门打开,涌上来的都是带着残缺躯体、满身寒意的“乘客”。它们规规矩矩地挤进车厢,不出声,也不交流。仅仅过了几站,原本空荡的车厢竟像午夜高峰期一样,变得鬼满为患。

“绝对不能被吓醒。只要熬过去,我就还能睡。”我强迫自己假装什么都没发现,视线死死锁定在前方座椅靠背那一点点可怜的面积上。

但随着大巴一次次停靠,死人与活人的比例被极度拉大。几百公里的南下并没有带来暖意,反倒让车厢里的空气冷得像个巨大的冷藏柜,即便不去看,我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。

不知何时,它们察觉到了我不属于这个世界,更察觉到了我那不愿返回现实的病态执念。

骚扰开始了。

起初只是后座有鬼对着我的脖子吹气。渐渐地,原本规矩坐在座位上的那些“乘客”,开始缓慢地起身。它们像是一团团暗影,没有推搡,没有衣物的摩擦声,没有脚步声,没有交谈,只是沉默地、源源不断地向我挤压过来,保持着一模一样的、石雕般的僵硬表情,注视着我。

在这窒息的围堵中,几双冰冷刺骨的手从鬼堆的缝隙伸了出来,开始抚摸我的胳膊,触感像刚从超市生鲜区捞出来的牛肉。尖锐细长的指甲开始用力地刮过我的皮肤,像是直接刮在裸露的神经上,彻底碾碎了我为了贪恋睡眠而建立的心理防御。

我顾不上王姨,疯狂地挣脱那几双死人的手,连滚带爬地冲向车门,在最近的站点逃下了车。


外面浓雾弥漫,脚下是柔软的草坪,远处隐约有马戏团大篷车的轮廓,诡异而扭曲的旋转木马音乐在雾气中回荡。我想走进城市,却发现身体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。

我低下头,看到自己的手变成了两只长满粗糙棕色绒毛的玩偶手臂,手里滑稽地捏着一根塑料香蕉。我的手指没有骨骼,只有一团死气的棉絮。我想握紧拳头,传来的却是化纤毛料相互挤压的生涩感。

我变成了一个毛绒猴子玩偶。

音乐声越来越响,我的躯体越来越僵硬,连眼睛都无法合上。


我猛地睁开眼睛,全身冷汗。摸索到床头的手机,屏幕亮起,时间显示凌晨 2:45。

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——我醒了,并且清醒得可怕。

我斜靠在床头解锁手机,一边回忆着诡异的梦境,一边打开豆包,试图借此消磨掉又一个漫长而无望的失眠夜。

看着屏幕上一字一字跳出的小说,我感叹梦已经结束了,自己终于回到了安全的现实。直到这段文字写到了最后,我才突然反应过来一个逻辑漏洞。

如果在这个梦里,大巴上幸存的活人只剩下了我自己……

那现在正凑在我脸旁,和我一起盯着这块手机屏幕的,是谁?